SNEC光伏大會:舊規則失效,全行業探索新賽道。
6月2日上午,第十九屆SNEC大會開幕。全球綠色能源理事會主席、亞洲光伏產業協會主席、SNEC大會執行主席朱共山走上講臺,他對行業的現狀進行了精辟的總結:“拿著舊地圖,無法找到新大陸。”
臺下坐著幾千名光伏從業者。過去兩年,他們中的很多人經歷了從業以來最痛苦的周期——組件價格腰斬再腰斬,企業毛利率從兩位數跌到個位數,頭部公司尚且掙扎,尾部廠商批量出清。就在這個會場里,三年前大家還在討論擴產、擴產、再擴產。今年,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然后呢?
朱共山給出了一個不像答案的答案:“單一光伏制造企業的概念或許會消失,光伏的制造業屬性與能源屬性將徹底剝離。”“產業的主要矛盾,不再是簡單的供需關系,而是轉化為舊制造模式與新型電力系統對高價值、可調節能源供給要求之間的矛盾。”
這不是預測。這是一份已經寫好的判決書。判決對象是過去十年光伏行業最熟悉的那個游戲規則:裝更多的機,賣更便宜的板子,搶更大的市場份額。這個規則,從2026年開始,徹底失效了。
01
泥坑里打架
沒有贏家
“舊發展范式和行業敘事已經全面失效。過去以擴產、降價、搶規模為核心的路徑,走到物理極限。”“全行業零和博弈,結果只有一個——泥坑里打架沒有贏家。”
全球光伏總裝機已超3太瓦,中國累計突破1.24太瓦。光伏成了全球第一大裝機電源。但“裝機不等于能力,規模容量不等于有效出力”。午間光伏大發時段,多個省份的現貨電價跌到幾分錢甚至負電價。板子越裝越多,電卻越來越不值錢。
“規模登頂只是起點,價值登頂才是終點。”整個行業的考核指標需要更換。過去比一年出了多少吉瓦,以后比每吉瓦創造了多少價值。價值從新型電力系統的調節能力中來,從電力市場化的交易策略中來,從綠證、碳配額的權益變現中來。這些東西,傳統的光伏制造企業一樣都不擅長。
“接下來,單一光伏制造企業的概念或許會消失。”朱共山在臺上講這句話的時候,臺下協鑫的老員工應該最能聽懂。協鑫新能源曾經手握超過7GW的光伏電站,現在只剩不到50MW。這家公司正忙著改名“時代數字”,準備做AI、Web3.0和能源資產Token化。協鑫能科2025年營收103.26億元,正在向AI基礎設施服務商轉型。一家做光伏起家的集團,旗下的上市公司在拼命抹掉“光伏”的標簽。
這不是協鑫一家的選擇。是整個行業被迫接受的現實。
02
沒有人知道標準答案
但所有人都在試
跨界玩家的涌入在這一年尤其扎眼。格力、美的、創維這些家電巨頭,正以完全不同的姿勢撲進新能源賽道。格力的“光儲空系統”已經裝了近萬套到中東,每年減碳11萬噸,2026年還要量產光伏儲能用碳化硅芯片;美的拿出16.52億定增加碼合康新能,又收購科陸電子,新能源從“試水”抬到“集團級戰略”,由執行總裁親自掛帥;創維靠家電下鄉時攢下的三四線渠道殺入戶用光伏,2025年裝機超29.3GW,收入236.85億元,第一次超過電視業務——代價是集團凈利潤下滑27.8%,毛利率從13.5%壓到12.8%。
把這些案例放在一起看,一個清晰的輪廓浮出來:格力靠空調場景做“光伏+儲能+芯片”的閉環,美的靠資本收購拼起全鏈條能源服務,創維靠渠道快速鋪量占領戶用市場。沒有人再單純地“造板子”。“光伏跳出傳統能源范疇,轉變為場景定義形態、跨域融合、價值泛在的能源載體。光伏可以是會發電的玻璃、綠色的功能型建材、交通能源子系統、電網柔性調節單元、零碳工業原料、AI算力中心的清潔燃料。”以后做空調的、做家電的、做汽車的,都可能成為光伏的使用者和生產者。光伏不再是一個獨立的產業門類,而是嵌入到所有用電場景里的底層技術。
但“全面入市條件下,電力被還原為商品,光伏等新能源的環境屬性產權化。”落到跨界玩家身上,渠道、品牌、制造能力只是入場券。真正的考驗是電力市場的交易規則、儲能系統的調度策略、綠證的套利時機。創維的增收不增利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注腳——規模上去了,但盈利模型還沒跑通。“能量市場、容量機制、碳綠證以及中長期風險對沖工具的組合,考驗的是企業的技術代差優勢、曲線管理能力與精耕細作的水平。”跨界玩家帶來了新玩法,但沒有誰能繞過這些基本功。
03
技術卷到盡頭
生態必須重新定義
SNEC大會上,朱共山幾乎沒有花篇幅去講效率。他講的是另外的東西:硅鋰碳材料體系耦合、算電協同、電碳因子、虛擬電廠、太空光伏。
技術本身正在逼近階段性的天花板。硅基疊層、鈣鈦礦的突破頻率在降低,效率提升曲線開始變平。但更重要的是,就算效率再提一個百分點,如果電力系統消化不了,這多出來的一點點電照樣會變成負電價。“源無儲不立,網無儲不穩,荷無儲不靈。”儲能不是附加項,是剛需。截至2025年底,中國新型儲能累計裝機144.7GW,五年翻了45倍。但即便這樣,缺口依然巨大。
更大的變化在電力市場。保量保價正在退出,現貨市場覆蓋全國。電力還原為商品,綠證和碳配額變成可交易的資產。2025年全國綠證交易9.30億個,同比翻倍;碳市場成交額突破576億元。光伏企業的盈利模型徹底變了。過去拼制造成本,現在拼的是電力交易曲線預測準不準、儲能充放策略對不對、綠證賣在高點還是低點。
這些東西,傳統的光伏制造企業一竅不通。“能夠穿越周期的企業,必將進化為數字能源資產運營商、零碳解決方案商、AI+能源科技服務商。”協鑫能科正在往這個方向走——以綠電支撐算力,以算力消納綠電,把光伏變成AI基礎設施的一部分,再變成數字資產的底層。
朱共山甚至提到了太空光伏。可重復使用火箭壓低發射成本,鈣鈦礦疊層的耐輻射封裝一旦過關,五到十年內可能進入太空應用序列。“天基電站不是科幻。”這句話在現場引起了一陣低聲討論。重點不是讓大家去投太空光伏,而是傳遞一個信號:產業的邊界正在被重新定義。如果連太空都可以去,那地面上還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回到SNEC的展館。格力的展臺在講碳化硅芯片,美的在講全屋能源解決方案,創維在講戶用光伏+儲能的一站式服務。這些企業沒有一家在講自己的組件效率比隆基高多少。它們在講另外的故事。
朱共山在演講結尾說:“我們當比以往更努力、更團結;更理性自律,也更激情澎湃;堅守長期主義,拒絕短視競爭;強化原始創新,掌握技術主權;共筑生態共贏,守護開放條件下的能源安全。”
放在2026年這個時間點——組件價格跌無可跌、電力市場全面放開、跨界玩家蜂擁而入,這段話就有了具體的指向:舊游戲已經結束了,新游戲剛剛開始。規則是什么,沒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得下場。
走出會場的時候,一個參會者說了一句話:“朱共山說得對,舊地圖確實沒用了。問題是誰有新地圖?”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在低頭畫自己的那一份。
責任編輯: 張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