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門網文《不要因為霧霾而葬送了明天》的核心邏輯是，治理了霧霾我們就走不到明天，于是為了走向明天我們必須吃土。所以，我把此文標題縮寫為《吃土》。

土，不是不能吃，畢竟很多人在雙十一后已經吃過了，但這次，吃土的理由夠充分嗎？

1.《吃土》說，我國霧霾其實「不算」嚴重。

《吃土》里，一組用以論證「咱的霧霾不算嚴重」的數據很有趣：

全世界25個污染最嚴重的城市有13個在印度，蘭州是污染最嚴重的50個城市里唯一的中國城市；北京的污染程度排名僅為79。（摘自紐約時報Gardiner Harris）

說它有趣，不僅因為它是全文中難得的事實，在多次修改后終于注明了出處，更因為，它可以成為一個絕佳的例子，用來展示如何通過篩選和解讀數據，來支撐特定的論點。

其實，這組數據的原始出處不是《紐約時報》，畢竟那位名叫Gardiner Harris的記者不可能靠吸遍全球霧霾來親自排序。紐時報道里有寫，這組數據來自世界衛生組織（WHO）2014年城市室外空氣污染數據庫：http://www.who.int/phe/health_topics/outdoorair/databases/cities/en/（當然，如果我是文章作者，我也會選擇《紐約時報》作為信息源而不是世衛，畢竟「科學嚴謹」、「有據可循」什么的完全不是我的追求，亡我之心不死的美帝居然自打耳光的戲劇性才重要）

從WHO官網下載了原始數據Excel文件，以PM2.5年平均濃度為排序依據，由高至低前五十名（非中國城市一概忽略）如下。

嗯，果然，全球空氣最差的50個城市里，只有一個是中國城市，而且還很靠后哦！But，客官你要不要看一看，數據庫里，一共包含多少城市？

——1600！1600！1600！
 

1600個城市你只給我看最差的那50！！！告訴我們在這墊底的3%里居然不是最差！！！，好驚喜，好嗨森，是嗎？？？

而且，你知道我們離「及格線」有多遠嗎？根據世衛組織頒布的《空氣質量準則——2005年全球更新版》（http://www.who.int/phe/health_topics/outdoorair_aqg/zh/），PM2.5低于10µg/m³才不會在長期暴露的情況下增加心肺疾病的死亡率。當然，10µg/m³是一個非常高的標準這我承認，但你未免也離它太遠了一點吧……

那么，我國其他城市如何呢？要有大局觀嘛，于是我將數據庫里所有的中國城市Highlight出來，結果是……

呵呵……各位可以上下翻看對比，只Highlight前50名中的中國城市，和Highlight全部1600座城市里的中國城市，「觀感」上差別有多大。

后者想告訴你的是，我們實際有多糟糕。而前者想告訴你的是，別擔心啦我們還不是最糟哦。

其實我還蠻佩服《吃土》的，居然能頂著霧霾、捏著鼻子、強行論證「我國空氣質量其實不那么差」，還能找到來自美帝的數據，真是有「膽」又有「識」啊……為表欽佩這口霾我就先吸為敬啦……

而我對高居榜首的印度，則是又同情又憤怒（延伸閱讀：《中國與印度，究竟誰能獲得“全球霾王”》http://daily.zhihu.com/story/4217375），同情不說，憤怒在于，作為我們在空氣質量、社會治安、貧富差距、民主效用上的「底線擔當」，你丫怎么就不能爭氣一點點呢？你看，你的不思進取差點就妨礙到我們的偉大復興了好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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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吃土》說，我國空氣質量其實在變好哦。

中國的空氣真的一年不如一年了嗎？我好奇的查了一下監測數據顯示，從2006年到2015年，中國PM2.5平均值，（注意，是一年的平均值）連續9年下跌。

然而，根據查證，中國環保部在2011年底的《環境空氣質量標準》二次征求意見稿中，才首次將PM2.5納入強制監測范疇。到了2012年，中國才開始公布PM2.5監測數據。中國環境監測總站2012年5月才下發《PM2.5自動監測儀器技術指標與要求（試行）》。2006到2011年這5年的數據你從哪看到的？

3.《吃土》說，PM2.5不是從燃煤里來的。

今天中國燒的煤炭全部100%經過了脫硫處理、脫硝處理，洗煤技術十分發達。能做到「采煤不見煤，燒煤不見灰」。

看得人真是想要「打人不見人，燒人不見渣」啊……此處省略西瓜一萬個……

（1）先說大家未必熟悉的發電用煤

在脫硫技術的使用范圍方面：根據中國電力企業聯合會發布的《2014年度火電廠環保產業信息》，中國火電廠煙氣脫硫機組容量，在全國煤電機組容量中，從來沒有達到過100%。

在脫硫技術的效率方面：根據去年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資源與環境政策研究所發布的《中國主要污染物排放進入轉折期（一）》，中國90％的二氧化硫、67％的氮氧化物、70％的煙塵排放量、70％的二氧化碳排放量都源于燃煤。

（2）再說大家有目共睹的取暖用煤。

《人民日報》今年11月13日文章《供暖，其實可以更綠色》中，遼寧省政協委員王慶林說：「目前在供暖的能源消費中，遼寧燃煤供暖占90%以上，占燃煤消費總量的近50%，清潔能源所占比例非常低，這就導致供熱能源消費結構失衡，這也是冬季霧霾出現的主要原因。」

《新聞晨報》11月10日的報道中，華東理工大學工程設計研究院污染治理專家鄭麗萍也指出，供暖后北方大大小小眾多鍋爐啟動，開始燒煤，是導致空氣污染的罪魁禍首，而絕大部分鍋爐燒的是高硫煤，更加劇了污染。

還「采煤不見煤，燒煤不見灰」咧——這是吹水不見水吧。

4.《吃土》說，PM2.5不是從工業里來的。

今天除了極個別的不法工廠偶爾出現直接排污問題之外，作為世界上產生能力最強的國家，我們絕大多數的工業企業在環保上的投入都是巨大的，污水和污染物氣體先處理后排放已經成為了標準配置。

但是《人民日報海外版》08月14日引述環保部數據說，在APEC會議期間，六省區市實際停產企業9298家，限產企業3900家，停工工地4萬余處，會議期間北京市PM2.5日均濃度值平均降低50%以上。PM2.5跟工業沒關系環保部傻呀……

5.《吃土》說，PM2.5不是從汽車尾氣里來的。

2014年國慶，北京大量的汽車離京到外地旅游，平時有幾百萬輛車上路，但國慶期間只有幾十萬量。但是此時北京卻突然爆發了嚴重的霧霾。難道車越少霧霾越容易出現？

但緊接著，2015年國慶節，北京大量汽車離京到外地旅游，結果原本輕度霧霾了好幾天的北京突然晴空萬里，大放異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同樣的行為卻導致了截然不同的結果。這種情況就足以說明，冬天霧霾的發生，與汽車尾氣是很難車上直接因果關系的。

《吃土》的推理是：2014年和2015年的黃金周，北京汽車數量基本一樣，但一年有霧霾，一年沒有，所以汽車對霧霾沒影響。但是，霧霾的源頭肯定不是單一因素。除了汽車，還有其他因素也會影響霧霾。比如周邊工廠的停工情況，再比如說北京人每次見到霧霾就會朝思暮想的西北風，等等等。

在統計分析中，要想看一個變量對結果的影響，需要首先排除掉其他變量。你昨天大餅卷饅頭吃飽了，今天只吃饅頭沒有飽，不能就此說，饅頭和吃飽無關吧。

另外，環保部今年4月就說過「京杭廣深大氣首要污染源是機動車」；然后他們檢查了半年，12月又重說了一遍。單雙號限行也是北京的傳統曲目，碰上重大會議還會提前上演，單曲循環半個月，《吃土》實在不應該拆臺。

6.《吃土》讓霧霾和一切都撇清了關系，沒有東西可以怪，于是開始怪美國……

西方（渲染霧霾）的目的有兩重。1：迫使中國簽署喪權辱國的“大氣污染物排放框架協議”。2：由于中國發展太快，西方擔心自己的優勢地位被中國取代，于是希望借環保牌，毀滅中國。

1，喪權辱國的「大氣污染物排放框架協議」，愣是查不到啊！愣是查不到啊！愣是查不到啊！這不科學，一般喪權辱國的東西，不都是要進中學歷史課本，入高考作文選題的嗎，怎么可能查不到呢？？？所以，《吃土》文中「引用」的柴靜圍繞這協議「十足任性」的對話，自然也是完全查不到的。

2，至于美國是否真的那么熱衷于「毀」我們，難講——我只知道毀了中國，他們既少了地方生產iPhone，也少了地方銷售iPhone，喬布斯應該會立刻炸毛并顯靈吧？

7.《吃土》怪完美國，開始怪天、怪地、怪萬物蒼生……

中國霧霾的綜合成因總結……地理位置、國土面積、自然環境因素……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

好嘛，民族自豪的資本都被你當成霧霾的成因了。請問，這是一個啰嗦版的「不吸不是中國人」呢，還是一個隱晦版的「大家都去移民吧」？

8.《吃土》說，治污對不起列祖列宗，而正確的崛起方法，是吃著土，大煉鋼鐵。

鋼，曾經是我們這個民族心口永遠的劇痛……鋼產量的背后不是污染，而是高鐵、是高樓、是高架、是坦克、是航母、是實力，也是尊嚴和安身立命之本！絕對不容玷污，更不容毀棄。否則我們何以對得起那些為了今天的一切而付出了自己所有的先輩們。（此處省略一個大型排比……）

（此處有一個感人故事，大意是一位父親在和美帝的抗爭中戰死沙場、無法回家——）請記住那一年，美帝的鋼產量8000萬噸，我們的鋼產量不足500萬噸……

其實，你可以在這位父親故事之后，追加任何形式的中美對比——請記住那一年，美帝的戰士在喝可樂，而我們在喝水；請記住那一年，美帝的女生在穿超短裙，而我們……

實際上，這是個典型的因果判定謬誤——同時發生，不等于互為因果，一位父親死于我們鋼產量很低的年代，不代表他是因為鋼產量太低而死的。否則，我也可以說，他是因為我們不喝可樂而死的……

我也跟大家講一個小故事，然而這是個恐怖故事：2015年6月上旬，鋼材價格跌破1900塊每噸，縮水了三分之二。建材價格的急速衰減，體現了整體經濟的困境。而這個波動，三五個月內就能傳到到經濟鏈條的最上游——資本市場。6月15日至7月2日，滬深兩市市值蒸發16.43萬億。最后一個交易日，A股跌破4000點。（Esquire特稿實驗室12月文《入侵的消息已經被證實》）

實情是，中國自2014年起很多地區或產業的鋼產量出現負增長，2015年更出現20年未有的全國鋼鐵總產量下滑，預計明年將有大量鋼鐵企業倒閉（端報道：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51209-dailynews-steel/）原因就是需求在降：1、產業結構調整，現代經濟發展對鋼鐵產量的依賴程度越來越低；2、經濟發展速度放緩，生產出來的鋼，賣不動、用不了，價格不就暴跌咯。

9.《吃土》說了那么多，結論卻籠統得像一句廢話——「發展需要代價」。

《吃土》一文結尾結在了鋼產量上，雖然奇怪，但整篇的邏輯并不難理順——通過把霧霾的源頭硬生生嫁接到無法控制也不可割舍的「國家利益」上，讓你承認，要發展，就只能吸霾吃土。

我承認，就如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天下也沒有零代價的發展。但是，承受多大的代價，誰來承受這些代價，何時/如何降低代價，這些對每一個普通人都有實際意義的問題，不該被一句正確得跟廢話一般的「發展需要代價」所遮蔽。

在十一月剛在珠海結束的新國辯上，林正疆學長在最后的群議辯論中說，沒有政策性辯論，人們往往會陷入——垃圾要處理嗎？「要啊！」垃圾站建你家附近行嗎？「不行！」那建在哪里？「關我P事！」那垃圾要處理嗎？「要啊！」……這種毫無意義的循環。

如果你沉迷于強調「發展需要代價」的廢話，民眾就更傾向于「我不要代價」但「我就要發展」的任性。真正有意義、需要解決的問題，就會離我們越來越遠。

最后，說點感想——謊言最大的傷害，不在于一時一地的欺瞞，而在于長久浸淫之后，給人帶來的麻木與失望。而那些千瘡百孔的事物，往往自帶強大的閃避技能，不斷拋出各種錯漏，讓你被高昂的糾錯成本嚇跑。雖然有點累（其實主要是惡心），但這次，我們嘗試不跑。謝謝你看到最后，我知道這并不容易。

（部分內容參考了知乎答主@氣態粥，在此感謝！）

文by@油飛-紀小城&@邱晨蟲仔

圖byHi@HoneycombDesign.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