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強國建設中，煤炭如何發揮兜底保障作用?技術攻堅從何處發力?產業轉型如何破題?礦工隊伍如何鍛造?在中國煤炭工業協會近日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相關專家圍繞“十五五”時期煤炭行業高質量發展路徑把脈研判、答疑釋惑。

一問定位——從“主體”到“兜底”面臨哪些挑戰?

“中國的國情決定了只有穩定的煤炭行業，能源的飯碗才能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中國煤炭工業協會會長付建華在會上指出。

會上發布的《2025煤炭行業發展年度報告》(以下簡稱《報告》)指出，“十四五”期間，我國累計生產原煤約230億噸，約占全國一次能源生產總量的65%，煤炭消費量約占能源消費總量的54%。

一邊是占比過半的現實支撐，一邊是新能源加速替代的發展趨勢。中國電力聯合會預測，到2026年底，非化石能源發電裝機容量占比將達63%左右，太陽能發電裝機規模將首次超過煤電。

如何準確把握新時期煤炭定位和作用?中國煤炭工業協會政策研究部主任郭中華表示，煤炭正從“主體能源”轉向“兜底性能源、系統調節性能源”。

從“主體”到“兜底”，并非簡單的職能調整，而是涉及生產方式、運行機制、利益格局的系統性重塑。但無論怎么調整變化，核心都指向一個“穩”字。

煤炭要發揮兜底作用，意味著在極端天氣、地緣沖突、新能源出力不足等情況下，能夠迅速增產保供;而在新能源發力充足時，又要主動壓產讓路。這種“彈性生產”對煤炭企業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要求。

“今年以來，地緣沖突、能源市場波動，進一步凸顯了煤炭在我國能源安全中的作用。”中國煤炭運銷協會理事長劉志江指出，電煤中長期合同制度和煤炭儲備體系保障了市場穩定。

中國煤炭經濟研究會副理事長梁敦仕表示，為更好發揮煤炭兜底保障作用，國家已建立煤炭產能儲備制度，提出到2030年力爭形成3億噸左右的可調度產能儲備。

問題在于，煤礦生產具有顯著“慣性”——增產需要提前準備采掘接續、設備配置、人員調度;壓產則意味著設備閑置、人員安置、固定成本分攤。

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礦業大學(北京)原副校長姜耀東在調研中發現，當前煤礦面臨減產即虧損的困境：以內蒙古某千萬噸級煤礦為例，停產1個月直接損失約2億元，維持基本運轉固定成本仍需3000萬元。讓年產1000萬噸煤礦維持“熱備用”狀態，年需投入約8000萬元，但現行制度未建立成本回收渠道。

從煤炭行業整體來看，市場周期性波動疊加能源體系重構，轉型壓力倍增。《報告》顯示，2025年，全國規模以上煤炭企業營業收入同比下降17.8%、利潤總額同比下降41.8%，行業虧損面為48.26%。

在此背景下，怎樣才能讓煤炭企業有動力“既備而能用，又能停能讓”?

《報告》指出，“十五五”期間，建立煤炭市場彈性調控體系，完善煤礦彈性產能和彈性生產煤炭價格、成本補償、彈性生產激勵機制，支持企業根據市場需求變化實現彈性生產。

“針對煤炭產能儲備建設，國家已配套出臺‘產能置換、礦區總體規劃及規劃環評手續辦理、新增產能指標’三項優惠政策。”梁敦仕指出，“但關于儲備運行中的補償機制，仍需進一步突破。”

從更長遠的時間線來看，煤炭兜底保障還面臨高強度開采與資源接續的平衡問題。

“十四五”期間，全國原煤產量從39億噸躍升至48.5億噸，其中山西、內蒙古西部、內蒙古東部、陜北和新疆五大基地產量占比近80%。《報告》指出，全國煤炭生產重心加快向西部轉移，長距離大運量運輸需求對供應保障提出更高要求，持續高強度開采導致部分大型煤炭礦區可采儲量下降、服務年限縮短，生產接續問題亟待解決。

如何讓煤炭“有底可兜”?郭中華指出，“十五五”時期，要加強資源地質調查，推進煤炭增儲穩產，穩定山西、陜西、內蒙古等地煤炭產量規模，適度增加新疆礦區開發規模，構建全國煤炭資源梯級開發利用格局。

二問智能化——關鍵技術攻堅從何處發力?

當前，“AI(人工智能)+煤炭”受到廣泛關注。

“由于能源行業特殊性，目前AI智能體技術還不能直接部署于煤礦核心業務。”中國煤炭工業協會科技發展部主任張建明坦言，“但更專業的工業級智能體早已深入煤炭行業。”

“智能體機器人技術已應用在礦山各業務流程中。”張建明舉例說，在智能巡檢方面，各類機器人對皮帶、變電所等關鍵區域實行24小時不間斷巡檢，依托AI視覺與算法，精準排查隱患;在高危作業區域，礦用防爆工業裝備已入場替代人工，承擔危險繁重任務;在安全管控與采掘運輸等環節，AI大模型與智能感知技術深度融合，持續提升開采效率與安全管控水平。

“這些成果并非零散試點，而是國家整體戰略布局。”張建明介紹，近年來，推動煤炭行業加快智能化發展的政策文件陸續發布，從煤礦智能化建設到“AI+煤炭”，再到智能化技術升級試點項目，持續推動煤礦智能化建設不斷向縱深發展。

《報告》顯示，截至2025年底，全國已建成智能化煤礦1066處，智能化產能占比超過65%;在運無人駕駛礦卡數量突破4000臺，基本實現年均倍速增長。“十四五”期間，煤炭行業信息技術產業累計營收規模達到千億元，年均增速達到16%;煤炭行業國家人工智能應用中試基地獲批建設，人工智能、具身智能等新產業新賽道公司布局活躍。

但《報告》同時指出，行業研發投入強度不足，煤礦智能化常態化運行水平亟待提升。

“十五五”時期，煤炭關鍵技術攻堅從何處發力?《報告》提出，要切實加大煤炭基礎理論研究和關鍵技術攻關力度，不斷突破資源高效開發、安全保障、綠色轉型、AI應用等基礎理論與關鍵技術，加強煤化工、煤制油氣的技術儲備，攻克智能化礦井常態化運行關鍵技術，推動煤機高端裝備制造能力提升等。

“‘十五五’時期是煤炭行業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關鍵窗口期。煤炭行業必須加快推動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深度融合，加速培育發展新質生產力。”張建明表示。

如何打通技術攻堅“最后一公里”?張建明認為，煤炭行業應從四方面聚力攻堅，深化產學研協同，加速推動創新成果落地。一是依托全國重點實驗室，形成“企業出題、協同答題”機制。二是聚焦智能采掘、深部多災種協同治理、煤矸石規模化利用等瓶頸攻關。三是緊扣國家重大科技部署，強化基礎研究與原始創新，把一批企業打造成技術策源地。四是健全從研發到示范推廣的全鏈條體系，打通成果落地通道，推動關鍵技術裝備規模化應用。

三問轉型——從“賣煤”到“賣服務”路在何方?

“煤炭消費面臨達峰，退出煤礦數量不斷增多，轉型發展缺乏頂層設計和長效機制。”《報告》指出了行業面臨的共性難題。

“十五五”時期，煤炭企業如何突破“一煤獨大”路徑依賴，加快從單一能源供應商向綜合能源生產服務商轉型?

“從發展趨勢看，‘十五五’時期，用電增量將主要由可再生能源來滿足。”中國煤炭加工利用協會理事長馬劍指出，要進一步加快推動煤炭與新能源多能互補、耦合發展，形成促進產業綠色低碳轉型“新賽道”。

2025年10月，國家能源局出臺《關于推進煤炭與新能源融合發展的指導意見》，首次系統性提出煤炭與新能源融合應用場景，明確提出支持煤炭企業加大清潔高效火電、新能源等產業投資開發力度，逐步向綜合能源生產服務商轉型。

實踐中，國家能源集團業務版圖上，“煤電路港航”一體化運營已形成閉環;中國中煤深化“兩個聯營+”，力推“煤—電—化—新—服”產業深度融合;淮河能源控股集團增強“煤電港航”一體化運營能力;一批企業大力布局新一代信息技術、新型儲能、智慧物流等新興產業，推動傳統煤炭企業向高新技術企業轉變。

《報告》顯示，“十四五”以來，煤炭企業參股、控股電廠總裝機容量從3.3億千瓦增加到4.8億千瓦;清潔能源、新能源裝機容量超過2.3億千瓦，煤炭與新能源融合發展模式不斷創新。

目前，我國部分老礦區資源逐步枯竭，但其土地、采煤沉陷區以及基礎設施等資源仍具備再利用價值。郭中華認為，可利用煤礦閑置土地、廠房、沉陷區、排土場等資源，加快發展光伏、風電、儲能等，實現傳統煤炭產業與新能源產業的深度融合。

“在煤化工、資源化利用、礦區生態修復三大領域，煤炭行業發展新質生產力同樣大有可為。”馬劍指出。

現代煤化工是實現煤炭清潔高效利用的重要途徑。《報告》顯示，2025年，我國煤制油、煤制天然氣、煤制烯烴、煤制乙二醇產能分別達931萬噸、74.55億立方米、2072萬噸、1143萬噸。煤基特種燃料、煤基生物可降解材料等產業培育取得重要進展，煤炭產品加快從初級燃料向高價值產品攀升。

馬劍指出，“十五五”期間，煤化工企業應嚴格對標國家政策，推動產業向高端化、多元化和低碳化升級，聚焦煤基清潔能源、高碳化工原材料、新型可降解材料等領域，延伸產業鏈、提升價值鏈。

在資源綜合利用方面，《報告》提出，“十五五”時期，要加強煤礦瓦斯利用，特別是風排瓦斯的利用，推動煤矸石、粉煤灰、礦井水等二次資源和共伴生資源的綜合利用，促進富油煤分質分級利用、煤炭高效轉化、材料化等關鍵技術研發和產業化發展，打造循環經濟園區，加快形成綠色低碳生產生活方式。

“同時，應嚴控污染物排放，力爭實現大宗固廢的產生量與綜合消納量的動態平衡。”馬劍強調，煤炭企業要統籌開展生態綜合治理，嚴格履行礦山生態修復主體責任，制定差異化修復治理方案，盤活礦區閑置空間，拓展綠電供應等增值服務。

在生態修復方面，部分礦區提供了以生態提質賦能綠色轉型的生動樣本。《報告》指出，國能準能生態示范區、神東布爾臺礦區等入選“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實踐創新基地，開灤南湖、徐州潘安湖等修復治理模式入選全國典型生態修復案例。部分礦區因地制宜發展生態農業、生態旅游業，變“美麗風景”為“美麗經濟”。

四問隊伍建設——傳統礦工如何變身智能工匠?

煤礦智能化浪潮洶涌而至，但人才短板問題日益突出。“既懂煤礦生產又掌握智能化技術的復合型人才匱乏，是當前行業面臨的共性問題。”中國煤炭工業協會人事培訓部副主任胡連輝直言。

當下，在智能化建設推進較快的礦井，一線職工技能結構已發生深刻變化。傳統采煤機司機需掌握智能控制系統操作與維護，瓦斯檢查工要運用智能監測設備進行數據分析，機電維修工要精通工業互聯網和自動化控制——技能要求從單一走向復合，從體力密集轉向智力密集。

山東能源棗礦集團深耕智能裝備工程師隊伍建設，淮河能源控股集團打破職工技能等級晉升“天花板”，中國平煤神馬集團科研人員薪酬不限頂……“憑技能得實惠，靠實干有榮耀”在更多煤炭企業成為現實。

《報告》顯示，“十四五”期間，全國煤炭遠教網累計培訓243萬人次，累計完成職業技能等級評價15萬人次。2人獲得“中華技能大獎”，28人獲得“全國技術能手”稱號。

盡管如此，廣大煤礦職工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本領恐慌：老礦工熟悉傳統工藝，面對集控平臺卻無從下手;中青年技術骨干能熟練操作新設備，遇到算法模型卻力不從心;新入職大學畢業生有理論知識卻缺乏現場經驗。

全國人大代表游弋在今年全國兩會上呼吁，煤炭行業“一匠難求”的困境亟待破解，建議企業推動培訓內容從傳統技能向數字技能轉變，為智能化礦山培養適配人才。

如何讓傳統礦工變身智能工匠?中國煤炭工業協會提出“四位一體”人才建設方案。

一是重構培養體系，打通校企全鏈條賦能通道。推動高等院校、職業院校優化專業設置，增設煤礦智能化開采、礦山物聯網、工業機器人、礦山大數據等交叉融合專業，深化校企合作。胡連輝透露，由中國煤炭工業協會牽頭編寫的《煤礦智能化建設與運維指南》系列叢書已正式發布，將以此為教材，分類分層開展智能化技能培訓。

二是創新引才機制，引導煤炭企業面向社會公開引進“采礦+AI”、大數據、智能控制等跨界復合型人才，在安家補助、科研經費、職稱評定等方面給予政策傾斜，深化與科研院所、高科技企業合作，共建聯合實驗室、技術創新中心，以項目攻關帶動人才成長。

三是健全用才機制，規范設立智能運維工程師、數據分析師、數字孿生建模師等新型崗位，支持企業組建智能化攻關突擊隊，讓人才在實戰中“挑大梁、當主角”。

四是強化留才保障，建立管理、技術、技能三通道并行晉升體系，優秀技能人才可破格晉升，優先推薦參評大國工匠、行業工匠等榮譽，“讓技能更值錢，讓創新有回報”。

“深化煤炭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破解復合型人才短缺難題，是一項長期系統工程。”胡連輝表示，煤炭行業將以《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深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意見》為指引，持續優化人才“育引用留”全鏈條機制，讓更多傳統礦工轉型為智能工匠，讓更多智能工匠脫穎而出。

《報告》指出，“十五五”時期，要以國家戰略需求、科技創新發展為牽引，建立健全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的協調機制、學科設置和培養模式，圍繞推進煤礦智能化發展和清潔高效利用等重點方向，培養一批高水平科技領軍人才與創新團隊，加快建設一支結構合理、素質優良的創新人才隊伍。

“煤炭行業要牢記習近平總書記關于‘能源的飯碗必須端在自己手里’重要指示精神，在新能源快速發展的今天，全面貫徹落實好‘十五五’規劃綱要。”付建華表示，中國煤炭工業協會將通過強化政策研究，加強經濟運行分析，積極反映企業訴求，搭建高水平交流平臺，推動行業綠色低碳轉型，推進行業自律和誠信建設，加強人才培養、科技攻關等工作，促進煤炭行業高質量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