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落在書桌上,也落在那本翻了一半的《浮生六記》上。我放下手中的茶杯,重新拿起書,一頁一頁地看下去。沈復筆下的閑情逸致,像是從紙上慢慢洇開的水墨,讓這個尋常的早晨變得格外安靜、妥帖。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斷斷續續的,不急不躁,和書里的文字配在一起,恰到好處。
我最喜歡在春天讀書。不是因為春天有什么特別的儀式感,而是春天的光線剛剛好,不刺眼,也不昏暗,照在書頁上,字都是暖的。風從窗戶縫里擠進來,帶著泥土翻新的氣息,還有一點點花草的甜。這時候翻開一本書,哪怕只是讀上幾頁,心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會被一點一點地清空,像是一間堆滿雜物的屋子,突然被收拾干凈了,透亮。
有時候我在陽臺上讀書。陽臺不大,擺著一把舊藤椅,一個圓茶幾。我坐在藤椅上,把書舉起來,享受著書籍帶來的寧靜。字里行間的人物走出來,場景鋪開來,我像是被一只手輕輕拉了進去,成了那個世界里的一個隱形人。
在老家庭院讀書又是另一種滋味。老家的院子不大,種著一棵杏樹,春天剛冒出嫩芽,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在地上印出一片碎金。院子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和樹上麻雀嘰嘰喳喳的吵鬧。有一年春天,我帶著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回去,坐在院里的石墩上,一讀就是一整個下午。書里馴鹿的蹄聲、薩滿的鼓聲、大興安嶺的風雪聲,和老院的安靜形成了奇妙的對比。我仿佛同時在兩個地方——一個在關中的農家小院,一個在遙遠而蒼茫的北方森林。這種穿越感,是讀書獨有的饋贈。
年輕時候讀書,更多是好奇和向往。讀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就覺得沙漠里的一切都新鮮得發亮,恨不得自己也跟著她去流浪。讀席慕蓉的詩,“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心里就生出許多柔軟又模糊的幻想。那時候讀書,是把書當作一扇窗,拼命往外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遠。
后來讀的書多了,慢慢就不只是往外看了,也開始往里看。
遇到煩心事的時候,我會翻一翻蘇軾。蘇軾這個人,一輩子被貶來貶去,從黃州到惠州,從惠州到儋州,換了別人,大概早就垮了。可他偏偏能寫出“一蓑煙雨任平生”,能寫出“也無風雨也無晴”。我讀他的詩文,不是要學他什么大道理,而是在那些字句里,能感受到一種力量——那是一種被命運反復摔打之后,依然能笑著活下去的力量。這種力量不能直接解決我眼前的難題,卻能讓我在面對難題的時候,心里多出幾分底氣。
歌德說過,讀一本好書,就是和許多高尚的人談話。這話說得真好。現實中我們能接觸到的人有限,能聽到的見解也有限,但書不一樣。翻開一本書,幾千年前的智者就能跟你對話,隔著千山萬水的異鄉人就能跟你談心。這種交流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安安靜靜的,卻比很多熱鬧的談話都來得深刻。
春天是讀書的好時節。不冷不熱,不燥不濕,萬物都在蘇醒,人的心也跟著柔軟下來。我愿意在這樣的清晨,坐在窗前,泡一杯茶,翻開一本書,讓文字一點一點地滲進心里。那些字句不會立刻改變什么,但它們會慢慢堆積,成為內心土壤里的養料,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候,長出一片綠蔭來。
陽光從書頁上滑過去,時間也滑過去了。我合上書,覺得今天這個早晨沒有白過。它被文字裝滿了,沉甸甸的,又輕飄飄的,像一場剛剛醒來的好夢。(夏智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