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球還在消化地緣沖突帶來的能源沖擊時,來自印度尼西亞共和國(以下簡稱“印尼”)的一紙新政,讓本已緊繃的國際煤炭市場再添波瀾。
5月20日,印尼總統普拉博沃在國會正式簽發《自然資源商品出口治理條例》,宣布煤炭、棕櫚油、鐵合金三大戰略資源出口,必須通過政府指定國有企業作為唯一出口商。
普拉博沃在演講中直言,過去34年印尼因大宗商品“低價低報”流失了約9080億美元的國家收益,新政的首要目標便是“加強監管,根除低開發票、轉移定價和出口收入外逃等行為”。
消息甫出,雅加達綜合指數應聲暴跌超3%,煤炭礦業股全線重挫。這場被多方定性為“資源民族主義深度實踐”的政策轉向,其沖擊波遠不止于印尼國內。
管控層層加碼
新政并非孤立之舉。細察印尼過去半年的政策軌跡,一條不斷收緊資源出口的邏輯清晰可見。
早在今年初,印尼政府便大幅削減煤炭產量配額至約6億噸,較2025年產量下降約24%;與此同時,國內市場義務(DMO)比例從25%上調至30%;財政部同步推進的煤炭出口關稅,已提出5%、8%、11%的階梯式稅率方案。
“減量”“加稅”之后,最新落地的“國有專營”才是真正的關鍵一步。
新政設置了明確的實施時間表:6月1日至8月31日為過渡期,私營礦企需逐步將交易關系轉移至國有企業;9月1日起全面實施,由指定國企全權負責出口全流程,包括清關、報關、結算等所有環節。
過渡期結束后,所有出口業務將統一由印尼主權財富基金達南塔拉旗下的國有企業PT Danantara Sumber Daya Indonesia負責,該機構向國內賣家購貨,再統一轉賣給外國買家。
山西證券研報指出,從“減量”轉為“卡貨源”,即印尼出口煤炭所取得的現金流要先歸集到國企平臺,再分配給相關企業,“新政策相對更加不可逆”。
不過,政策的執行細節仍有諸多模糊地帶。5月25日,新加坡上市的天然煤礦集團Geo Energy Resources發聲明稱,集團“尚未收到任何與此事相關的正式通知”,預計實施框架、行政流程和文件要求等方面仍須“進一步明確”。
全球供給驟縮
印尼是全球最大的動力煤出口國,2025年出口量超5億噸,占全球動力煤貿易量約50%。這樣一個“壓艙石”角色收緊閥門,影響必然是系統性的。
有分析指出,新政疊加產量配額削減和DMO約束,預計印尼全年煤炭出口將銳減30%至40%,約1.2至1.5億噸。
供給端的急劇收縮,已率先在價格端引發共振。全球動力煤基準紐卡斯爾煤炭期貨價格年內漲幅已達31.68%,而國內秦皇島港動力煤年內漲幅僅22.4%,內外價格倒掛約40元/噸。
對中國市場而言,印尼長期是第一大動力煤進口來源國,以熱值3800—4500大卡的低卡煤為主,主要用于沿海電廠混配。
據海關總署統計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進口印尼煤約2.11億噸,占動力煤進口量的43%。
中信證券研報判斷,新政對中國煤炭市場的核心影響是“造成進口成本上移、進口量進一步收縮”,但因國內自給率高、替代源可補,“整體對全國煤價的沖擊可控且以結構性為主”。
能源轉型研究所(Energy Shift Institute)的能源分析師Putra Adhiguna則認為,這一政策是普拉博沃政府“迄今最大膽的直接控制國家大宗商品的舉措”,有利于增加財政收入,但實施過程中“腐敗是需要警惕的關鍵問題”。
英國能源智庫Ember的分析師Dinita Setyawati也指出,國有化將為印尼在與超級大國的資源博弈中帶來更強的“議價能力”,但效果取決于政策能否透明執行。
短期陣痛與長期博弈
新政落地之際,全球煤炭市場的供需平衡本就岌岌可危。
國泰海通研報指出,除印尼減產外,澳大利亞下半年將有超過5%的產能因采礦證到期退出,俄羅斯產量缺乏資本開支支撐持續下滑,美國約5000萬噸動力煤出口亦可能逐步轉向自用,“全球煤炭緊平衡將逐步兌現”。
在港股市場上,聚焦國際煤炭資源開發的運營商中國秦發,消息公布當日暴跌27.84%。
市場的恐慌并非沒有道理——火電企業面臨進口燃料成本剛性抬升與國內電價承受力之間的雙重壓力。
中信證券研報分析,華南、華東等沿海區域電廠因進口煤占比高,或面臨到廠成本上升、采購節奏被動等負面影響,迎峰度夏、迎峰度冬期間的擾動將更為顯著。
但硬幣總有另一面,進口煤缺口正在倒逼能源轉型提速。
今年4月,在多重因素疊加下,廣東現貨電價成交均價同比上漲47.95%,高電價環境進一步凸顯了綠電的經濟性。與此同時,“雙碳”目標被系統性納入地方政府考核后,“綠電溢價”已從每千瓦時0.05至0.1元抬升至0.1至0.2元。
從更長的視角看,印尼新政標志著全球資源貿易從“市場主導”向“國家管控”加速轉變。當主要資源出口國紛紛收緊閥門,資源進口國的能源安全策略也將迎來重塑時刻。
對于依賴印尼煤的亞洲各國而言,加速尋求替代供應源、調整能源結構,已不再是可有可無的選項。
責任編輯: 張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