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沙特為首的OPEC和俄羅斯等主要產油國商討減產協議失敗之后，沙特宣布開始大幅度增產，并計劃兩年內將產量增加到1200-1250萬桶每天，也就是沙特現有基礎設施條件下的最大產能。幾乎與此同時，俄羅斯也宣布增產，計劃達到1100-1150萬桶每天的產量，油價戰爭正式打響。油價應聲重挫，跌穿了40$這個彼此默契的“底線”，向20$區間飛馳。油價，似乎有一潰千里的可能。石油狗們本來對新冠驚魂未定，這兩天又對著飛流直下的油價和石油股痛不欲生。這世界怎么了？

14年我在油價跌破40$仍然跌跌不休時做了大膽的預測：油價跌破20$是小概率事件，在度過恐慌性下跌之后會逐步回升，最可能在60$區間寬幅震蕩，回到80$甚至100$是不可能的事情，高油價時代一去不返了。至少在油價戰爭爆發之前，這個預測是基本準確的。但這次，本布衣作為石油狗，真有點怕了，硬著頭皮再分析一下吧。

一、戰爭的背景

首先是非常規油氣革命深層次影響的深度延續；非常規油氣革命打破了在全球范圍內“油氣資源有限、將很快短缺”的固有預期并被“資源極其充足”新預期所取代，而技術和管理的持續進步又進一步證實和強化了這種新預期，使油價長期承壓。

美國致密油/頁巖油開發的突飛猛進，吞噬了沙特和俄羅斯“以減產穩定甚至提振油價”的一切努力。美國的致密油/頁巖油產量成為了事實上的定價器，沒有美國這個最大玩家的參與，任何減產穩定油價的努力，都是為美國送大禮而無濟于事。

第二是突如其來的疫情影響。中國的經濟按下了近兩個月的暫停鍵，日本和韓國這兩個經濟大國也受到疫情的很大影響，本來處于極度脆弱供需平衡邊緣的原油市場，出現了幾百萬桶每日的過剩和高庫存狀態。從目前的形勢推斷，疫情全球性爆發似乎無可避免，今年乃至今后幾年全球的經濟都會受到較大影響，原油供給大幅度過剩的局面正在形成。因此，每日減產幾十萬桶甚至三五百萬桶的努力只能是杯水車薪徒勞無功。

第三是沙特國內的政局。按沙特的傳統，王儲小薩勒曼“得國不正”，所以他一直在為穩定自己的王座努力奮斗，沙特阿美上市、大規模改革、降低對石油的依賴等，都是他在主導推動但總體上差強人意，與叔伯兄弟之間的宮斗大戲更是不時上演。他最大的壓力仍然是自己主導的依靠減產提振油價的努力不但沒有成功，反而造成市場份額不斷萎縮。在看不到油價上行任何希望的情況下，爭奪市場份額成為必然和正確的選擇。

第四是復雜的國際政治和地緣政治因素，由于美國通過非常規油氣革命實現了能源獨立，美元體系仍在仍然無比強大，但美國-沙特聯盟支撐的“石油美元”已經名存實亡，沙特處于可有可無的尷尬境地。川普很露骨的話使沙特王室憤怒又無奈：沒有美軍的保護，沙特王座一個月內就會坍塌，沙特必須尋求新的籌碼甚至擇明主而棲。

二、戰爭的目標

很多人認為這是熱血沖動的小王爺頭腦發熱“憤而舉兵”，更有人認為戰爭的目標是俄羅斯，這些看法都有失偏頗。個人認為，這是一場經過精心謀劃、精心準備、合縱連橫并根據形勢發展精心選擇時機發的“絕地反擊”以求“絕處逢生”的戰爭。個人推斷，沙特和俄羅斯這次很可能是聯手的，沙特的主權基金可能早已布局油價做空以降低后期戰爭發動帶來的自我損傷，更可能得到了“大腿”的戰略背書。

戰爭的目的，是在油價提振無望、今后幾年必然走低的情況下，全力爭奪市場份額。因此，戰爭的目標，是通過“自我犧牲”無差別地打擊高成本/高風險項目，迫使其退出市場/戰場，在獲得市場份額的同時，較大幅度降低全球原油總產量（而不是沙特和俄羅斯減產），在新形勢下獲得新的供需平衡，為未來油價走向復蘇和更大的定價權奠定基礎。

很顯然，深水/超深水、極地和HPHT等項目首當其沖。盡管近幾年海洋/深水開發技術不斷進步，這類項目有能力在50$以下甚至30$的條件下獲得盈利，在新的價格形勢和不確定性未來的情況下，大批此類項目將被迫推遲甚至下馬。同時，一些缺乏常規油氣資源、試圖突破非常規油氣開發的國家，將遇到更大甚至不可逾越的障礙。因為非常規油氣開發既需要更好的技術和管理，同時需要形成規模效應以降低成本，在如此低的油價下，這些國家的非常規油氣項目風險劇增、外部投資將銳減甚至撤離，而它們普遍無法依靠自身完成石油工業體系的建設。

此外，各類新能源項目將受到連帶沖擊，盡管它們或許代表了未來能源發展的方向，但目前相當多仍然處于”賠錢賺吆喝“的階段。但此次戰爭的最大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美國的致密油/頁巖油工業。

這里指出幾個概念：井口桶油成本、井口當量桶油成本、項目全成本（至少加上運輸或管輸到市場的成本）、公司運營成本（折算成油價）和國家運營成本（折算成油價）。美國的致密油/頁巖油公司的快速擴張，是依靠資本/融資、大規模舉債甚至高利貸發展的。據統計，美國有超過一半的頁巖油氣開發商的公司運營成本在50$以上，盡管優質頁巖油氣項目的項目全成本可以低于40$甚至低于30$，也就是說他們都是在給華爾街賣血打工，而他們中長期債務的規模已達兩三千億美元。

實際上，美國油氣服務商也在舉債發展，其債務規模并不低于油氣開發商。而從2020年開始，他們將逐步進入還債高峰期。如果油價低于30$的時間持續兩年甚至更長，美國近半數的頁巖油氣公司將因無法還債而破產，從而退出400～500萬桶每天的產能空間。如果油價戰爭按沙特和俄羅斯預想的走勢發展，兩到三年的時間將清退出1000多萬桶每天的產能空間。

三、油價的走勢

油價的走勢，取決于戰爭時間的長短。而戰爭時間，又取決于幾個關鍵因素：沙特（也包括俄羅斯）國家運行的承受能力、沙特王室的穩定程度、高成本/高風險項目退出市場的速度和規模、能否從美國獲得籌碼及美國是否重新進入油價談判體系。

沙特的油氣資產，具有無與倫比的成本優勢，但是其高度依賴油氣工業，其國家運營成本近60$/桶；俄羅斯對油氣的依賴程度要低一些，但油氣工業仍然是其最重要的經濟支柱。沙特王室近幾年始終處在跌宕起伏的宮斗大戲之中，而外部勢力也在虎視眈眈意圖乘虛而入，薩勒曼小王爺的雄心壯志能否如愿，關鍵還看他是否能夠牢牢地掌控沙特的宮廷和政局。

由于近幾年來技術和管理的不斷進步，在過去看來屬于高成本/高風險項目具有很強的韌性和適應能力，同時部分國家堅強的國家意志也不容低估。至關重要的一點是美國是否愿意回到體系中，共同發揮油價控制作用，而不是不斷吃進他人讓出的產能。如果拿不到這個籌碼，任何小幅度減產的舉措都是無濟于事。

這次油價戰爭意想不到的最大助力，是全球疫情的發展使全球經濟陷入衰退的可能性越來越大。在這種大勢下，沙特的油價戰爭行為，只不過是順勢而為。

綜合前述分析，個人判斷沙特和俄羅斯的油價戰爭行動預計是兩年時間，而在2～3年之后，全球原油產量不會因沙特和俄羅斯增加近300萬桶而大幅增加，每日全球總產量反而會下降700萬桶甚至更多。

鑒于全球經濟放緩甚至衰退的進一步發展，近幾年對原油的總需求也會逐步下降。油價戰爭使供需在新形勢下達到基本平衡，價格逐漸穩定并開始復蘇。因此，短期內油價因恐慌性下跌和做空，有突破20$心理關口的風險。中長期油價很可能在40$中軸運行，50$是比較理想的價格，$60不會成為”新常態“反而有可能是不可逾越的”天險“。如果前幾年說高油價時代一去不復返了，那么現在要說：”低油價時代已經來臨“。

四、石油狗的對策

賈承造院士幾年前就指出：技術和成本競爭，是未來石油工業的主旋律。應對這場價格戰爭，若想生存、不被“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就必須打破幻想、打破一切制度上的桎梏，給技術和管理進步真正的發揮空間，實現不斷降低桶油成本。

現在對很多項目、甚至對很多國家的石油工業，都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是一船人共同沉沒，還是斷臂求生，到了選擇和抉擇的時候了。而傳統的石油高校，在保持傳統行業特色的同時，更應該主動求變：適度壓縮主干專業（不論多么心疼和舍不得）、強化學科交叉、發展新學科和新工科、服務全油氣產業鏈、拓展相近能源行業和相關聯行業、擁抱新興產業/行業需求。要打破內循環，放下學科執念，將數理化和計算機科學基礎人才、交叉學科復合型人才、新興學科/新工科新型人才的培養和建設為重點。如果不主動求變，“TheEndofPetroleumEngineering”的恐怖預言，真可能是“TheEnd”；如果主動求變，就將是"TheStart"。

毫無疑問，在未來三十年乃至更長的時間，石油和天然氣仍將是人類能源供給的最大資源和保障，油氣工業仍然大有可為。